云南《春城晚报》    程肇琳/文        

　

　

　

                                                                              徐建德/图

　

　　云南画家徐建德这些年在海外很火，他的画展在美国、法国都举办过。但让我感到好奇的不是他在海外办了展览，而是那些展览的名称。他在法国的展览叫《一次死亡的经历》，在美国的展览叫《一次死亡的奇迹》。徐建德说这是外国人看了他的画作后定的展题。

　　他的画非常奇特，饱满的画面上，没有具体的形象，只见线条奇幻，色彩诡谲，让人生出各种想象。徐建德说他是在画他的幻觉，是在拷贝自己的幻觉，而这无穷的幻觉来源于他的一次死亡经历。他曾经是一名童工，一名在野外架线的电工。17岁时在云南的中甸，今日叫香格里拉的地方架线时，被电打“死”——送到医院时心跳和呼吸都已停止，医生抢救了半天最终只有放弃努力。“请救救他，他还这么年轻！”小工友对医生下跪但医生却无力回天。他被推进停尸房放了三天，之后单位上只得用卡车把他拉回昆明火化。汽车在漫长的山路上颠簸间徐建德忽然坐了起来，如同长睡而醒，吓得车上的人纷纷跳车而逃……

　　从此，徐建德脑子里便有了各种幻觉，后来从事艺术的他把这些幻觉不断地画了下来。他的画让海外的人很感兴趣，并给了各种命名和猜想。徐建德有“死”过一次的经验，不过尽管当年他曾失去生命的表征，但潜意识中他还活着，也许他的经历就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外国评论家说，徐建德的画是一种死亡预知和死亡想象，而国外对这种状态是有研究的，他的画似乎在证明人家的研究。

　　叙述这些事时，徐建德如同在讲一次寻常经历，让人感到大难不死的他在生死之间已无什么畏惧，这样的超脱才使他的画那样的震人心魄。徐建德的画直指死亡问题，这个在我们国内，在我们的传统中比较避讳的问题。他的生死经历和他的绘画使我去想活生生的人对死亡的态度。

二
　

　　死到底是个什么样？死人不能告知，活人只能猜想。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人连自己活着的状态都尚不明白，哪能去想关于死亡的问题。孔老夫子的话体现的是一种顺应天命的态度。但就是顺应天命，任何人也无一例外地迟早要面对死亡，还是得“知死”。

　　当一个人青春年少、身强力壮、无任何安全忧患时，他是不会时时去想关于死亡的问题的。只有在战争年代、自然灾害来袭、身患重病、年老体衰时，人才会实实在在生发对死亡的想象直至恐惧。面对死亡，人们的态度各不相同。英雄好汉视死如归，耄耋老人听天由命，贪生怕死者惊恐万状。而对死亡的想象千百年来也千奇百怪。且不说来自宗教的各种说法，来自民间和艺术的想象已足够丰富。“阴曹地府走一遭”，“打入十八层地狱”，“升天堂”，“鬼门关”，“黄泉路”，“下辈子还做你的人”，“下辈子当牛做马”，“砍头不过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人鬼情未了”“如果有来生”……

　　尽管在中国传统中对死亡问题比较避讳，但人们的死亡准备和死亡预知还是有着传统。旧时中国，皇帝拟遗诏，立太子，都是在做着百年之后的准备。普通老百姓，步入老年的人，总要备一口寿材，要准备一身寿衣。有的甚至趁家道殷实之际就早早备下寿材，准备好后事。有的还立下遗嘱。我无法知道先辈们做这些事时心态怎样，对死亡会有什么样的心理准备，不知他们是恐惧、无奈还是坦然，但从我的外婆身上，我却看到了一种面对死亡的态度，那就是平静和坦然。

　　外婆六十多岁时，在她身体尚康健时，就在准备自己的后事了。她买来纯棉布料，叫她的侄女，我的表姨利用到昆明出差的机会，为她缝制寿衣。外婆说寿衣就是要叫自己的侄女缝，这才吉利。那时我二十岁左右，看着表姨认真缝衣、外婆在旁边也是一脸认真，就像在履行某种庄严仪式的模样，我心中好奇、害怕、恐惧、悲伤，各种感觉杂陈，并且又勾起我潜意识中和梦中对死亡的想象。

　　外婆还对我们说：等我死后，一定要放一天才火化，不然我会疼的。这是她对我们说的最具体的遗嘱，也是她对死亡的最直观想象：火化时会疼。那么她是相信死去的人还有意识。她的话让我浑身发凉，但我不敢问她，也不能问她对死亡究竟有什么想象。我从她，一个家庭妇女对死亡的态度里，看出了她对人生老病死规律的顺从和认可。之后在风烛残年的日子里，在死亡一步步向她走来之时，我没见到她眼中有惊恐之色，她以她的平静、平和，慢慢过着余生的日子，去走向人生的终点。

　　外婆的死亡准备，具体而朴实，外婆的死亡预知，简单而不复杂。我不可能在外婆健在时与外婆讨论死亡问题，但我感觉外婆这种面对死亡的态度，使她减少了对死亡的恐惧，使她余生的心灵空间，能保持波平水静。

　　这里我不讲英雄好汉，不讲视死如归者，只从我的外婆身上，我体会到民间的一些传统和习俗对普通人的死亡准备起到了心理安慰和心理准备作用，它让每一个面临死亡的人多多少少能消除一些恐惧心理，能平静地而不是惊恐万状地去走完自己的人生之途。

三

　　如果光看他那张红润白晰的脸，你不会相信他是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男孩，如果只看他那青春阳光的表情，你不会想到他的生命年轮也许只有十八年。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电视里看见了他，一个叫黄舸的男孩。他得了绝症，浑身肌肉无力，医生断言他只能活十八年。他的遭遇得到了许多好心人的同情，对他和他的家庭施以援手。当十八岁生日一天天逼近，也许生命终结期就要到来时，黄舸没有怨天尤人，而是以其惊人之举去面对：叫他的父亲骑着机动三轮车奔波千万里，去一个个答谢帮助过他的人。在风雨兼程中，男孩传达着他的爱和感激，也得到了更多的爱。当他吹灭十八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高兴地迈过十八岁门槛时，他仍开心地活着……

　　面对随时的死亡造访，这是一种多么开朗、坚强、极富感染力的态度！黄舸对记者说：“我也怕死，我很想活下去。”但是当他去做有意义的事时，当他高兴地四处答谢并接受更多人的关爱时，当他一身盛满爱、善良与美好时，他的内心开始敞亮和变得坚强。这种敞亮和坚强让他能够直面死亡，而且，也许会创造生命奇迹，让他好好活下去。

　　珍爱生命，过好每一天，让生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这是一个面对死亡的阳光少年，给每一个活生生的、健康的、丰衣足食的人的深刻启示。

　　黄舸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一位出生入死干革命的老布尔什维克，年近八十身患重病时做出的举动：立下遗嘱，死后遗体送医疗机构解剖研究，然后火化。这种毫无惧色的勇敢，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让许许多多的人肃然起敬。他也给每一个生者做出了榜样，那就是用内心无惧的定力，去面对死亡，并以身后对社会的最后贡献，为人生写下最美好的结尾。

　　黄舸让我想起我的一位画家朋友，当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来日无多时，更是倾心画下一幅幅笔触飞扬，闪射着灵动生命色彩的佳作，让人看后热泪盈眶。他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颜色吗？”死亡脚步的逼近，让他深刻体会到生命的珍贵和精彩，并倾注于笔端。他在和死亡较劲，要为这个世界留下最美好的艺术佳作。

　　人固有一死，无人例外。世界上没有长生不老药，百岁寿星也会走向生命尽头。从英雄好汉到凡夫俗子，从皇帝国王到平头百姓，谁都会面临死亡。面对那片不可知的天地，面对那个虚虚缈缈的世界，人的坦然、勇敢，人的顺天命、尽人事就显得非常必须，它会让每一个人快乐地过好每一天，最后平静地去迎接人生的自然终结。

　　作家史铁生在他的《病隙碎笔》中将诗人徐志摩“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当作他最好的、最恰当不过的生死态度，他的观点，很值得我们记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