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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态度(七):天  命
[ 作者:梁漱溟 | 来源:儒家二十讲 | 点击数:4327 | 时间:2007/10/17 ]

 

孔子的态度(七):天  命


梁漱溟

 

天  命

  《论语》有几条讲天命,如孔子“十五而知天命”,“不知天命无以为君子”,“君子有三畏,畏天命……”,“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天生德于予”等。这许多话都是。我们先要问:天命是什么?本来可以说,天命是没有很深的意思。孟子答万章问尧舜传贤,禹传子说:“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其解释天命重要的几句话就是:“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所谓天命之意思,似乎不须旁的深解,我们说天然就是表示非人为,我们若要去指实,就是宇宙大的变化流行。这大的变化流行直贯注下来,成功如此一个样子,此实“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也。天含有一个自然的意义,命则含有规定的意义。我们看《孟子》,书中有几条常以性命对举,义亦如此。比如我生此世界,恰好又生在中国,恰好又生在北京,此天也命也。这个大的流行推移而成功此局面。指自然而已定那一点谓之天命。假如要去明白这个意思,先要知天然与人为是对待的意思。如果要去追求,则人为似亦包含在天然之内,虽本难分,但并非不能对待。因为所谓天然、人为,都是一个倾向,一个意志,心中仿佛能了解那个意味,但一按实就没有了。宇宙间一切现象通是意味,一按实就成死的,都没有了。不按实而顺着倾向意味有一种理会,则一切都有。所谓天然人为一切皆活。“我生在今日是自然的”这话,不单含着偶然的意思,也不单含着必然的意思。换言之,也可说含有偶然的意思,也可说含有必然的意思;或可说不单是必然,不单是偶然,没有一刹那的事不是偶然,通是偶然,没有一刹那的事不是必然,通是必然,因为没有一刹那不是从此开始,这就是表示非必然。同时没有一刹那不是第二步,即是表示非偶然。我们讲玄学与科学,说机器的轮动,则挨次都摇,这些都是第二步。什么是第一步,就是我的意欲。凡是第二步,都是表示必然的,唯开头不是必然的。我们的生命没有一刹那不是从此开头,也没有一刹那不是第二步。故单看偶然或必然都不对,也可说是非偶然或非必然。我们已经生在此世界,算是已定,这就是命。要是去分开说,也可分三层:

  一、已定的具体事实;
  二、已定的抽象法则;
  三、在事实与法则间所含的趋势,虽然是一个趋势是将要怎样,却是一个已经将要怎样,仍属已定。

  以上三层可说是一回事。宇宙实无具体的事实,只有法则。事实不过是没有看清楚之法则。进一步说,宇宙只有趋势,实没有法则,因每一个法则通是一个趋势。故宁说是宇宙大的流行之一趋势,从很远一直贯注下来,成功如此,无可转动,这就是所谓已定,但只有一点是未定,就是当下之一念。除此外,统是已定。此时我当下之一念未属于已成,是一个未定,但未能发出表现。有所成就,不能无凭藉,不能不要缘法,愈往下愈需要外面的条件。愈靠外,则愈是一个被决定。外面的局面,似乎有两面,一为顺的好的机缘,一为逆的不好的机缘。故当下之念虽未定,而其结果总是被决定。如求学不求学,这不是天命,但成功不成功,则是一个被决定。因需要外面的条件。故愈就外面来说,则愈是被决定,故曰有命也。我们说发动是在我们自己,而其结果则为宇宙大的流行,顺逆的机缘所决定。如我们用功是在自己,而因身体健强与羸弱的关系,能不能让我们用功,也就是有命。所以为不为在自己而成不成则在天。所谓“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因必需要外面之条件故也。再扼要说,发动是未决定而发动之结果,则为被决定也。一般人之心理往往有一个毛病,有许多浅薄的科学家也如此,他自己主张机械的宇宙观或人生观,同时听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话,又说不对,以为完全是人为,此实自相矛盾。机械的宇宙人生观,当完全承认是被决定。“人为”二字,在机械观根本用不上。我的意思则非是,发动是未定,而发动的结果,则为被决定,既非必然论,因其为不为在我,又非偶然论,因发动则必须外面的条件。浅薄的科学家,一面陷入必然论,一面又陷入偶然论。我们了解宇宙,一切都是一个倾向,便知既非必然,又非偶然了。此倾向将要怎样,乃是非必然,事实继续发展,则非偶然,所谓天命者尽于此耳。

  知天命。知天命这个知字很重要。并不是知道我的学问、成功不成功叫做天命。要了解知命,最好去看不知命。不知命有两种:

  一、有一毫侥幸成功的心者——是一个偶然的宇宙观;
  二、有一毫听天安命的心者——是一个必然的宇宙观。

  上两种也可说是一种。我们从枝节方向去看是错,而根本是这种态度不对。这种态度都是私意,都是懈了。若听生命自然流行下去,根本上没有这两种心理起来。其中尤重要的是听天由命与知命之不同,我们也不必分辨二者之不同,只要知道真正的听天由命就可以清楚了。实则能知命,方是真正的听天由命。平常怠于作为的,所谓听天由命者非真正的,根本只是怠惰苟且。只要他心里不安而不得不前去奋斗的人,才是真正的听天由命。故真正听天命的人,就是最尽自己心力的人。我想求学而自己等着,已明明不是听天命了。我感觉着要求学,便去用心求学,这才是听天命。此与为己、求己、非功利等态度,都是一回事。所谓私意,人为侥幸成功,听天由命,通统不是顺天然也。

  所谓知天命者,知只是一个通达,仿佛是通于天命,是与天命不二,与大的流行合一。不知命是与大的流行分开,是对待的,是把宇宙打成两段。顺天然则与宇宙流行合一。所谓为己,看当下,通通是与天不二的态度,只有此时是一个绝对,他不离开这里,而一直流行下去,不曾把宇宙打为两段。《易经》所谓“仁者无对是也”,这才是真正的听天安命,即是尽己,无方向的自己努力。《孟子》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但《孟子》常以性命对举,其详俟后面说明。

  现在再把以前讲到的照顾几句。

  一、须了解天命,是非必然非偶然的意思。人之所以误认,恐怕都是把宇宙是一个大的倾向的意思,单分出一面去发挥,单看倾向,是有力量于下面事情者,便成功一个必然论。单看下面事情总是未定,便成功一个偶然论。本来倾向是偶然的,就全体来说,则非必然论,亦非偶然论,因是倾向,无论怎样有力于未来,而未来毕竟是一个自己发动。我们说没有一刹那不是开头,同时,没有一刹那不是第二步。就开头说,则没有一刹那不是因,同时,就第二步说,没有一刹那不是果。旁人也有同时为因,同时为果的说法,其实则只是果。要其间没有矛盾,必须照我们这样的说法。

  二、须了解普通所谓听天由命不是知天命,虽成功不成功在天,而为不为究属在我,我们要发动才有被决定,若根本不为,则何有被决定可说,听天由命,是要我们尽力去为,而成功与否,则听诸天之谓。若然不去为,只算是听之于我。所以听天由命的人,就是最尽力去作的人,他把顺的机缘都算是承受过,这才是真正尽了天命。若不去作为,顺的机缘他并没有承受过,只可谓怠于作为而已。故真正知天命必须如颜子不懈的工夫,以至于无一毫私意,无一毫间隔,仿佛顺着宇宙大的流行前进一样,这一条路就是非功利的态度。所谓非功利者,就是说与宇宙变化流行一致。而功利派就是把宇宙打成两截。有非功利者之知天命,而功利派则自然要主张非命了。因为一派的动机放在内面,顺其当下之所感,而一派的动机则放在外面故也。


(《儒家二十讲》第五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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