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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被人遗忘的中国哲学(上)
[ 作者:佚名 | 来源:本站原创 | 点击数:7374 | 时间:2010/5/28 ]

唤醒被人遗忘的中国哲学

                 演讲者:吴怡(美国加州整合学院(CIIS)博士生导师)

四十余年睡梦中,而今醒眼始朦胧。不知日已过亭午,起向高楼撞晓钟。
起向高楼撞晓钟,尚多昏睡正懵懂。纵令日暮醒犹得,不信人间耳尽聋。
                                              ——王阳明(1472-1529)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好!首先谢谢主持人的加料推荐,我记得差不多五十年前,小的时候第一次读孟子。第一段印象直到今天我还有。大家大概都知道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今天诸位都是梁惠王,到这个地方听我演讲,诸位是想,你不远差不多几千里而来,我也称得上老先生,大概比孟子见梁惠王的时候年龄还大的十几二十岁,那你这位吴老先生是不是带了一些利多给我们。我学孟子,我说我不懂利,我只会讲被人遗忘的中国哲学。
    今天我是以中国哲学的立场来看这个问题,这个题目差不多一个礼拜前我拿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唐博士亲定的,皇上御批不能改,后来到立品图书我才知道是黄总特别有兴趣,因为他从事教育,所以他的感觉非常深刻。我今天就这个题目,内容可能有一点小小的改动。当前教育的困境这是我们的主题,至于说中国文化的使命,我想中国文化是什么文化,是传统文化还是现代的中国文化。
    谈到传统文化,老实说从五四运动、离五四我们只差二十天但是走了一个世纪。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把线装书抛到茅厕里以来,中国的文化就遭受很多很多的刺激、影响、摧残,可以说风雨飘摇,到今天什么叫中国传统文化谁都说不出来,是一股乱流,所以我今天题目要改一下,是:“当前教育的困境与中国文化的乱象”,也许加上一个“中国哲学的使命”。提到中国哲学我的感慨又很多,感觉跟中国文化一样的衰。所以今天题目要加上一个“中国哲学的衰态”,这样的一个既困又乱又衰的题目。我想诸位今天高高兴兴的来,想象远来的和尚会撞钟,结果撞出一个很难看的钟,扰人清梦,不过难看的钟也许有他的暮鼓晨钟的味道。我记得五百年前,王阳明写了一首诗,这首诗大概是在他晚年,因为他只活了四十七岁,在诗里面提到四十余年,王阳明说:“四十余年睡梦中,而今醒眼始朦胧。不知日已过亭午,起向高楼撞晓钟。/起向高楼撞晓钟 ,尚多昏睡正懵懂。纵令日暮醒犹得,不信人间耳尽聋。”王阳明的撞钟,要撞得大家的觉醒,今天我也对应王阳明的撞钟,也来试图撞一撞中国哲学的钟,希望中国哲学能够觉醒,负起中国文化的使命,来解决教育的困境。
    谈到中国文化我们刚才讲了,今天是一股乱流,中国的文化和教育是合在一体的,教育是文化的根本。所以讲教育、讲文化我们是作为一个思想、一体来讲的。谈到教育,当前教育的困境,我觉得教育上还要几个字,是哪里的教育,是中国的教育、是台湾的教育、还是世界的教育,像美国。
    关于中国的教育,很抱歉我每次来中国都是一个礼拜,所以对这边的教育所知有限,我不敢妄语。对于台湾的教育,我生长在台湾,在台湾受业,而且也在台湾教了好几年书,虽然我到了美国,但我每天还是看台湾的新闻,看了很多教育界的新闻,我对台湾教育痛心,我不想谈。对于美国的教育,一个月前旧金山,教师跟学生大抗议,关于政府削减教育经费,让很多老师失业,很多学生选不到课。我想就这一个事情,你们对于美国的教育一叶知秋也不必谈了。现在我只举一个例子,是亲身的例子,在我来这个一个礼拜前,因为这个学期有四个学生博士毕业。两个是美国学生,一个是台湾,一个是韩国。我碰到这个美国学生,我问他后天是毕业典礼,我要替你挂博士的披巾。他说老师我不想去,我说为什么,他说我没有钱要买博士服还要交一点学费,他说我这几年念下来,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我现在有太太有儿子一个钱都没有,所以他说他申请工作已经半年了,我听了他的话很随口的,也是普通礼貌,说sorry,他说不不,老师你不要sorry。他也是认为这个跟老师有什么关系。他叫我不要对不起。后来我回去一想,虽然是顺口讲对不起,但是我说这一个对不起有千斤重。一个学生花了几年的工夫,花了很多钱,我教他易经、四书、老庄、大学中庸等等,他写的博士论文是“孔子的自我修养与君子的人格”。写得很不错,而且在结论里面谈到君子的人格怎么样影响美国的社会。是这样一个学生我培养了,我把他交给国家,国家没有注意、没有用他,没有给很好的培养。我说这个国家应该对这个学生抱歉,国家同时要对我们这些老师抱歉,对不起。
    从这个想法我想到今天全世界,不是说中国,很多领导他们只看调查的数字,如果上半年失业人口是0.8%,下半年是0.7%,他就非常高兴了,这是我的功劳,半年就减少了0.1%,但是你要想想看这个0.7%以全国人口来讲有多少人,至少几十万,几百万。孟子说了一个人被饿死在水沟里,就像我给他推进去的一样。但是今天所有的领导只看数字,只看多少人减少,多少人增加,看不到真正的生命。这是很大的教育问题,培养出来的人才浪费了。
今天我不从小的教育问题谈,因为每个地方的教育问题都很复杂,我从哲学的观点来谈谈教育的困境在哪里。最近我们学校本来是整体学,后来发展到整体心理学,最近几年发展到整体教育。我自己就整体的教育又加了两个字:“整体生命的教育”。我认为教育是一个整体,我的整体三角形,刚才唐教授提到个“道”、“理”、“用”,教育最高的目标“道”,所有的理论知识是“理”,但是理论知识要能“用”。培养出来的人才不能用,这个是分裂,破裂,不是完整的。这种破裂有三点:
    第一点、我说知识的割裂造成了教育的偏差,我们传统还不算很早,就说一百年来你譬如蔡元培说五育,德智体加上美育,即使我们强调五育的平衡,但是我们看看今天的学校,体育最多是一门课,德育在哪里?尤其大学里面有伦理学,而伦理学越教学生越迷糊,所以99%都偏重于知识。而这种知识越专越细越窄,互相不能相通。由于这些知识是专门的,所以他毕业出去以后,他需要专门的地方来用他。于是学生们一个脑子的走向一个“专专专”。只见树不见树林,所以教育强调知识,强调技术而造成了知识的割裂,不是一个整体。学科学的人批评文学,批评宗教。学宗教的人也许不了解哲学,学哲学的人批评心理学,心理学的人批评哲学,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社会的误导使得教育乏力,没有力量。我们从小培养幼稚园学生、小学生、中学生,说学历越高他们的德行、道德修养越差。幼稚园学生或者小学一二年级学生老师教他诚实、诚信,道德。结果打开电视看到的都是不诚不实,而结果这些不诚不实的人都做了高官,老师告诉学生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要打假,结果看到国会里面打来打去,脱了高跟鞋就乱摔,这种错误示范破坏了整个教育的功能。去年因为我在台北的辅仁大学参加一次讨论会,我的题目是从《易经》的蒙卦看六大的教育问题,事后有位朋友——可能不是笑话,他说他的朋友的一个女孩子只有幼稚园学生五六岁。朋友问小孩说你将来大了以后要做什么,她说我要做总统,说为什么呢?因为总统讲谎话没有人敢骂他。这就是社会的误导太多了,所以教学生是一套,不要说出来了,就在教的过程中就有一个破坏了。
    第三点是价值的错乱使得教育迷失。教育最重要的是一个是非判断,让学生培养价值观念。今天的教育由于偏重知识,根本不谈是非、不谈价值。因此学生只在技术、只在知识方面去研究,他就不会判断,了解怎么判断是非。不仅是如此,外面的社会也有意的破坏了价值观念,破坏了传统。说很多文学也好,很多电影也好他们要创新。要创新他们认为要破坏传统,所以整个价值观念不只是没有,没有还好,错误、颠倒这个问题是更严重。
    那么我这是就一个原则性的来谈,从整体教育的观点来谈今天教育有这三个根本的问题,这三个根本的问题不能解除的话,教育始终是在困境。教育的困境也许我们想到困境就想到学校教育,其实下面我们讲文化,文化也就是教育在社会的一个表现。所以文化和教育是一体的,我们看看文化,所以我们谈到今天的文化也有三个现象。
    第一个我说是物欲的追求而造成心理的不安。对于物欲的追求这是人类可以说是原始的,因为要生存,一定要追求物质的生活。但是我们想象古代教育,我们说十年寒窗一举成名,所以在十年的苦读一个学生可以专心于苦读,他还可以排斥外在任何的困难不受影响,他为了成名。那今天的学生从初中、高中、大学也是十几年,但是他在念书读书的过程当中随时随地受到物质主义的影响。一个例子台湾有一个学生去抢钱,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想买一个手机。这个别人有手机他没有,别人的手机比他时髦,他就抢钱了,这是物欲的刺激。今天一个小孩子到了二三岁,他就在电脑前面了,在电脑前面就有这个刺激反应。所以这种刺激反应就是他的奶水,有这种奶水长大的,所以用不上电脑他就感觉空虚。祖父那里没有电脑他就不要去,所以他的生活就生活在刺激反应当中,一没有刺激他就空虚。今天我们的物质享受比古代人好太多了,但是我们的物质享受下面是不安的情绪。百万富翁一朝股票跌了,他马上负债累累。所以每天生活在不安中,你现在有一个好工作,赚了钱买房子、买汽车,哪一天失业马上付不出钱。所以今天的生活、今天的文化,今天每个人的心就是不安。
    第二、知识的膨胀造成了知识的偏差、生活的偏差,走入了歧途。我们古代的社会比较单纯,农工占了80%90%,很多农人不识字、文盲,他的生活很恬淡,知识有限。可是今天这一层人上去了变成了知识分子,古代的知识分子多数是念儒家、道家的一些学术界的人士。今天普通的平民他们可以从电脑、从新闻得到各种知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他电脑里面得到的知识不只是超过他自己的年龄,甚至超过十几岁二十岁的。可是这些电脑、这些新闻所给他们的知识有正确的,有不正确的。他们没有办法判断,他们所崇拜的偶像是综艺节目的主导,他们这些主播讲的话就是他们学习的对象。那么高一层的知识分子呢,我们说学术专家呢,他们也要向下走入这个一般的知识分子的,用他们的语言迁就他们的需要,把高度的学术水准降低了。所以这一块儿当中所谓的知识分子这一块儿,影响政治、影响选举、影响整个文化,也代表了整个文化。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乱,所以我不知道这边,这边也许好一点,看台湾的电视整天是各种的风水迷信,这些人都变成专家了。
    第三、精神旺盛而造成的疲乏,一个旺盛一个疲乏好像是相反的事,什么叫精神旺盛,因为今天我们讲精神多半是以物质来燃烧的。我们常常讲食物就是思想,所以我们看一个人说有精神,常常是看看能不能拼,台湾有一句话叫好拼才能赢,那差不多十年前。那位总统讲的好拼,大家都拼,拼的你死我活。那么现在很多小孩子从小要让他们学习怎么样拼,所以有时候所谓魔鬼训练营来训练小孩子。台湾发生过五六岁小孩子加入这个营,他们还学习魔术吞火,很危险的。还有很多心理学的训练班,要训练你忍耐,发挥你的潜能。我知道一个朋友去参加,他十几小时的课不要出去,不要到厕所去,要忍耐。每天让你发挥潜能,每天只要睡三小时就可以了,精神是旺盛的,但是旺盛背后危机疲乏、心里不安,今天社会就是这样,你争我斗,非常强悍,非常旺盛,但是内在空虚。
    这是我看到文化的危机,这个文化的危机跟教育的困境是一样的。怎么办?因为我是讲中国哲学的,所以我要强调中国哲学,我刚才一开始说中国哲学一样的衰。感慨很多,为什么一样的衰,中国哲学同样的自五四运动之后跟中国的文化一起被打击。打倒孔家店,新文化运动,自由、民主、科学、后面长枪大炮打进了中国的国土,跟着这些自由民主科学背后是西洋的哲学。老实说西洋的哲学在这一百年间已经被西方的哲学、西方的文化所遗弃,已经是很可怜了,已经是没有生命了。自尼采说上帝死了之后,西洋哲学也死了。但由于我们崇拜科学民主,自由,也崇拜西洋哲学,要把中国的哲学拉到西洋哲学的园地里面,学西洋哲学一样的那套思考。我的老师张其钧教授就讲过一句话,说现在很多研究中国哲学的学者走西洋哲学的路子,他说就像一个人走向了贼船,话很重,因为中国哲学和西洋哲学不同的。西洋哲学是搞逻辑思考的,中国哲学是解决人生问题的。你拿这一套哲学思考来讲中国的哲学,越讲越没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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